主管的拇指在法典的硬壳封皮上来回摩挲着,帝国婚姻法里,种族条例排在,他就算不翻开都能倒背如流。
第一条,雅利安人与非雅利安人之间禁止缔结婚姻;第二条,已缔结的婚姻自始无效;第叁条,协助或促成此类婚姻的公职人员将被追究渎职责任。
他盖过无数个章,从失业潮到灯火通明的疯狂年代,多到连手腕都落下了腱鞘炎的病根,但今天这个章他不敢盖。
倒不是说他真是元首种族理论的虔诚信徒。他妻子就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,恰好卡在被豁免节点上。深褐色的头发,灰绿色的眼睛,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,可再往前多一步,他自己的婚姻登记就会当场作废。
那是规矩,他在这座市政厅待了大半辈子,靠的就是按规矩来。每一代有每一代的规矩:魏玛有魏玛的,帝国有帝国的。他只是一颗钉子,把自己牢牢钉在规矩的缝隙里,不偏不倚。
他不能破了这规矩。
“少将先生,这位女士的面部特征、肤色、发色……我需要她的血统证明书。这是规定,请您理解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。
不是普通轿车能发出来的,像重型发动机压迫性的震颤,紧接着是皮靴踩上石板的声响,沉重、整齐、训练有素,多人同步落地,最后“咔”一声齐步顿住。
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窗外。
霍夫曼脸色一变,顺势朝后望去,只一眼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
楼下停着辆梅赛德斯,这倒不算什么,但后面还跟着两辆装甲吉普,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,冲锋枪挂在胸前,把市政厅门口堵得连鸽子都飞不进去。
整个大厅寂静得连呼吸都显得突兀。
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冲进来,皮鞋在地面上打滑,踉跄着扑到主管霍夫曼身边,附耳急促地说了句什么,随即像逃离火场般转身就跑。
霍夫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转回目光,重新望向对面那位军装男人,张了几次嘴,才勉强挤出声音:“将……将军,您带来的这些人……”
“顺便巡逻治安。”克莱恩的声音很淡。
用足够把半个街区炸平的装甲车巡逻治安?霍夫曼的嘴张成了o字,那些钢铁怪物上次成规模出现在柏林街头,还是七月份搜捕叛乱军官的时候。
如今它们堵在市政厅门口,不知道的,还以为武装党卫军是来查封整座大楼的。
他喉咙轻轻滚动,脑子里像有两队人在同时开火。
公务员的职责是按章办事,按规定,他应该追问血统证明,退回表格,请对方改天再来。
但楼下的装甲吉普不听他的话,它们听的是这尊煞神的话。有的章盖下去,门外那些钢铁巨兽就只是“顺便巡逻”;可若是这个章不盖下去…他不确定它们还会“顺便”做些什么。
“我们签完字就走。”正当此时,克莱恩把护照往前推了半寸,“盖章。”
连角落办事员敲打字机的哒哒声都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在等。
主管凝视着柜台上那本护照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硬着头皮开口:“少将先生…就算我给您盖了章,帝国法律也…”
他不敢把后半句说完。
不是他固执,倘若对面只是个寻常校官,或许他还能冒险通融一次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这些年他不是没做过这类事。替老战友的儿子走个后门,给某个体面家族开个方便。灰色的地带总是存在的,只要无人深究。
但眼前这位不一样。
他是海因里希·希姆莱最器重的门生,叁十四岁便佩戴将星。而希姆莱阁下,整个第叁帝国没人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,他本人就是种族法案的敲定者之一,是在广播里宣称“种族纯洁性是德意志民族最后防线”的那个人。
年轻人总有糊涂的时候,多的是人热血上头,为了女人什么都敢做,叁个月后激情冷却,又灰溜溜地来办离婚。
等日子久了,冲动褪去了,这位少将发现自己的婚姻成了履历上最大的污点,会不会后悔?到那时候,希姆莱会问:当初是谁批准了这场大逆不道的登记?
暴怒的希姆莱不舍得动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,难道还会舍不得处置一个小小的市政厅主管?那他霍夫曼,就会成为那只被拎出来杀鸡儆猴的倒霉蛋。
他不能拿全家人的命运去赌这一枚章。
那句“帝国法律也不会承认”硬生生哽在喉咙里,因为他看见,金发的少将不紧不慢将手伸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。
呼吸停滞的下一刻,他又堪堪活过来了——对方掏出的不是枪,竟然是一张纸。
那张纸被展开铺在护照旁边。信纸抬头印着党卫队全国领袖私人信笺的徽标:一只展翅的帝国之鹰,鹰爪紧扣橡叶花环,环中央是两道闪电状的“ss”符文。
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,笔迹瘦劲锋利,而落款处那个签名让他定在原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