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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雾(1 / 5)

他们的车队在符腾堡以南的乡道上,与一伙散匪交了火。

公路上横了根电线杆,几个人握着捡来的毛瑟步枪。约翰减速时,他们从路沟里钻出来,领头的喊“留下过路费!”

车队里有个叫霍伊尔的,眉毛被烧掉了一半,带着弟兄从左边沟里摸过去。五分钟后,十来发枪声响起来。

回来时,他胳膊和肩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。

约翰没再说话,汽车碾过土坑,倏地颠了一下,俞琬在梦里蹙了蹙眉,医生一直在后座旁边半蹲半坐,额上的汗淌下来。

他们通常只在天亮前走,天一亮,就找地方窝起来。有时是林场小屋,有时是烧穿一半的酿酒厂里,还有一次是在废弃的谷仓。

俞琬裹着大衣,蜷在约翰替她铺好的几件干净衣服上面,眼睛半睁着,看谷仓木缝里漏进来的光慢慢由灰变白。

然而,她的身体却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缓慢好转。

也许是那些针剂,也许…只是她的命不让她在到达瑞士之前散掉。

后来,女孩已经能慢慢走动几步了,虽然脚踝还是肿得厉害。时不时,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,像在深水里被大浪推得厉害、却始终没脱手的小石子,依旧牢牢地挂着她。

妈妈知道,外面又乱了,但妈妈没有怕。

有一天黄昏,他们在小河边给车子加冷却水。河岸上的草绿得不正常,俞琬站在车旁,脸仰起来,让春风从河那边徐徐吹过来。

她闻到水的气息,闻到青草被压折后的清香。

这种气味让她想起上海,想起很小时候,母亲带自己去郊外的龙华看桃林,粉白色的桃花落了一地。

她把花瓣装进口袋,回家路上睡着了,醒来时花瓣变成一滩软塌塌的香。俞琬说不清,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母亲。

她轻轻侧过脸颊,望向约翰:“走吧,天要黑了。

偶尔,约翰会在后视镜里看见夫人和自己的肚子说话。

他那时想,如果这个孩子能活下来,它一定会是个了不得的人,因为它是在柏林垮掉的那一夜,在枪炮、泥泞和逃亡里,被它母亲念叨着名字活下来的。

再之后,他们过了易北河,桥上全是弹孔,有些地方用木板临时铺过,到了对岸,路陡然静下来。炮声远了,硝烟淡了,连天也开始变清。

他们一直往南,那个燃烧中的德意志,正从身后一点一点退场。路上,还遇见一队背着枪往回走的士兵,朝他们喊“结束了”,声音飘散在风里,不知算解脱还是咒骂。

克莱恩的旧部们,没有一个人应声,他们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一些,前面的机枪手开始小声地哼歌,调子零散,认不出词,隐约听出是部队里常唱的。

第四天,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,他们过了弗赖贝格,再往前走,就进入巴伐利亚的山谷腹地了。

越过一道已经没人把守的邦界,路变得笔直,两边是大片郁郁葱葱的麦田。

天还没全亮,雾先来了。

从田埂下面漂起来,厚得不像雾,倒像谁把整个湖面倒扣在公路上,又仿佛地下有无数口正慢慢吐气的井,越聚越浓,把公路和田野的界线全抹去。

约翰不得不打开雨刷扫过水汽,后座的医生睡着了,头垂着,眼镜吊到鼻尖上。

俞琬裹着毯子蜷着,半睡半醒之间,额头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。

她恍惚梦见,自己走在一片很高很高的麦田里,麦穗奇异的银蓝色,风一吹就往下弯,像无数小手在抚她的裙摆。

那风里裹着声音,很沉,很慢,从地底来,熟悉极了,节律和心脏不一样,和炮声也不一样,像某种巨大而疲惫的活物,正从世界的另一边经过。

视野尽头,白雾蓦然间被撕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横穿而过的乡间公路。

一辆坦克从那片混沌里驶出来。

它开得很慢,慢到像在等雾先走,低垂的炮管几乎擦着路边的白杨枝,从西边来,往北边去,横穿过这条路的延长线。

那画面安静得不真实,如同一幕早已演完的戏里,有个被遗忘的角色仍在孤独地退场。

有那么一瞬间,整个车身都显露出来,雾薄了,恍若自动为它让开一条路。

俞琬就在那一刻打了个激灵,倏然醒来,车速很稳,路很平,不像被晃醒的,只是心里蓦地一空。

她说不上来。

有什么很沉的东西,在离她很近的地方,极缓慢地经过了她,隐约传来履带压过碎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远处有人用木槌捶门,又像黄豆在羊水深处翻身。

女孩抬起脸,费力地把眼睛掀开一线。

左前方那片麦田尽头,竟果真有个黑影在动,仿佛一艘从海市蜃楼里开出的舰船,极沉极缓地从大雾中穿过去。

浓雾舔舐着它的轮廓,越近越虚,那黑影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开出来,并非打仗的姿态,倒更像在闻路。

俞琬的心,忽然间跳得极快,脸颊凑在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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