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很大,天花板很高,穹顶上绘着褪色的壁画。四柱大床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,像戏剧舞台上才会出现的家具似的。
两扇落地窗正对着大运河,俞琬站在窗前,听着贡多拉船夫的歌声从脚下悠悠划过去。
克莱恩放好行李箱,仔细检查了门窗的锁扣,一切确认无虞后,才走到她身后。
俞琬还在呆呆地看,看威尼斯的屋顶像饼干一块一块铺过去,看贡多拉如同黑色纺锤,在金色水面上漂来漂去。
他伸手,拨开微风吹到她嘴边的碎发。
女孩偏过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圣马可穹顶被阳光打亮的马赛克。
“赫尔曼…你喜欢这里吗。”她软声问。
“你喜欢的我都喜欢。”这句话讲的极快,快得像不小心从唇间滑出来,说完,男人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女孩也晃神了片刻,才下意识抿住唇,可笑意已从眼底满溢出来,化成了两弯月牙。
克莱恩先生从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,可一说出来,就仿佛一整罐蜂蜜打翻在石板上。
金发男人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,转身走到露台上去看水。不过片刻,又像被什么牵引着般走回来,伸手把她捞到怀里。
“再笑?”他眉峰微压,语气里透着危险。
她的笑意瞬时凝住,只剩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,睫毛忽闪一下。
金发男人喉结动了动,箍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施力,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托起来,俯身吻了下去。
那个吻在河风中绵延了很久很久,直到她连翘起唇角的力气都被抽空,直到他将晕晕乎乎的女孩抱到行李箱前:
“乖,换衣服,我们出门。”
俞琬磨磨蹭蹭换了条浅绿色蕾丝裙子,他看了眼,又翻出她的毛线开衫递过去。“外面有风。”
“太阳那么大…”她尾音拖得长长的,撒娇似的。
“水边不一样。”男人直接把开衫挂在臂弯,站在门口等她。
午后的阳光热得发懒,俞琬跟着克莱恩,在威尼斯迷宫般的巷子里走了很久,一路看什么都新奇,窗台上红彤彤的天竺葵、挂在两墙之间的彩色床单、橱窗里的彩色玻璃把阳光切割成斑斓碎片……
拐过第七道弯时,她的脚步在一家面具店前彻底挪不动了。
店名叫“bottegadelgatto”,猫之工坊。里面摆满了面具,金色的、银色的,有长鸟喙的“梅迪科·德拉佩斯塔”,有缀满羽毛的“哥伦比娜”,还有全脸的“巴乌塔”,仿佛在开假面舞会。
最中央挂着一个狐狸面具,额心贴着金箔,眼角上扬,嘴角似笑非笑。
俞琬蹲下来,鼻尖几乎贴到橱窗上,她在专注看狐狸旁边那个,小小的兔子面具,眼孔周围描着淡金色卷草纹,绒布耳朵软软耷在两边。
“赫尔曼,您看到了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克莱恩站在她身后。“想进去?”
“可以吗?”她转头。
推开店门时,铜铃发出一声脆响。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,正专心致志给一只猫面具描胡子,闻声只抬了抬眼,用下巴示意他们随便看。
俞琬站在那只兔子面具前,踮起脚看。
面具摆得有些高,她的身高不太够,金发男人便伸手把它取下来,女孩捧着它,和捧着一只真兔子一样,手指不由得碰了碰它的耳朵。
“它好轻。”
“穆拉诺纸浆做的。”克莱恩说着,将面具举到她面前比了比。
女孩的脸太小,那面具覆上去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张的唇。她正透过眼孔看他,黑眼睛在暗处亮亮的。
“好看吗?”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克莱恩定定看着她。忽然想,她如果真是只兔子,就该是这样子:在安全的距离之外观察世界,一有风吹草动就停下来,可如果她信任你,便会悄悄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,走到你面前来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真的吗?”她雀跃地转身,想对着镜子照一照,目光却被高处那只狮子面具吸引住。
金色鬃毛用麻绳缠出来,额头宽而平,嘴角下压,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,俞琬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,拉了拉克莱恩的袖子。
“赫尔曼,您看那个。”她轻声开口。“您试试?”
克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那狮子面具挂在一排猫头鹰、鹿和鹰隼的上面。
俞琬悄悄打量着身旁的金发男人,他的脸在暗处,可蓝眼睛里透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光,活像狮子从岩石阴影里踱步而出的前一秒。
金发男人取下狮子面具,戴在脸上,朝女孩缓缓走近一步,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,令她不由自主往后挪了挪。
后背抵在木架上,俞琬不得不仰起脸,迎上那双比平时更深的蓝眼睛。
“兔子和狮子住在同一个笼子里,”他声音低得像闷雷,“怕不怕

